老人名叫李文峰,五十七岁,儿子李正行,女儿李正兰,那个九岁的小孙女叫李萍!北方人,早年移居苏州,老家尚有一些族兄,只是多年未有往来,早已断了联系。儿子在七年前就搬走了,孙女也是三年前才过来陪他作伴的,陈依算是他的第四个房客,头两个都和陈依一样是读书人,只有上一任是一个姑娘,住了一年多,两个月前才搬走。
陈依好奇,“老丈,你不是跟我说你这屋子只租与读书人吗,怎会有女子?”
老人面带嘘唏,“依哥儿有所不知,起初我也是不愿的,奈何此女与我那孙女投缘,确实狠不下心驳了孩童心思,只得暂且答应!”顿了顿,似在回忆,又接着道:“此女也是了得,自称唐嫣儿,容貌出众,端庄典雅,不仅识文断字,举止言谈更是得体,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风范,想来当是有出身的人家。我那孙女也算沾了点光,被她调教得颇有几分女儿家的样子,也算老朽误打误撞,为儿孙积了点福德。”
从老人的言语中,陈依能感受那份发自内心的感激和遗憾,这也勾起了他的八卦心,遂继续问道:“既然此女如此优秀,那为何不继续住下去?”
“诶!这世间的事情谁又说得清楚了,我当时就奇怪,如此女子怎会一个人外出租住,只是没有深想,后来才发现她乃这苏州河上的花魁,且名气还不小。
我得知以后,也没言明,只装作不知,一来此女自重,从未在我这有过任何不敬之处,二来我那孙女与她相处久了确实有些感情,不忍赶人。
没想到此事后来被我那儿子得知,便再遮掩不过了,只得狠心驱赶,说来也不怪他绝情,我李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,却也世代清白,家中女子怎可与画舫中人为伍!老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,凡事早已看淡,他一有家有室的正经人,还在衙门里公干,确实担不起这名声。”
听完老人的叙述,陈依也颇为感叹,时代如此,也怪不得世人,大家都在牢笼里,又有谁能挣脱这份桎梏了!
两人边吃边聊,一顿饭直到饭菜都凉透了才将将结束,陈依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,老人也不客气,自顾坐着感叹。收拾完毕,陈依看向老人,开口道:“老丈,小子有个不情之请,还望成全!”
被陈依从回忆中拉了出来,老人回道:“依哥儿但说无妨。”
“小子初来乍到,俗世颇多,得您收留,不胜感激,只是孤身在外,生活多有不便,望老丈体恤,容我与您搭个伙,一应盐米开销,您老说个数,小子自当应承!”
老人似早有所料,也不惊讶,看着陈依,想了想,应道:“依哥儿有此意,老朽一无用之人,自当答应,至于这盐米开销,依哥儿每月付我五百文钱既可,若有结余,并入下月,你放心,老朽绝不会昧你分文。”
陈依弯腰作揖,感激不已,“老丈言重了,万不敢如此作想,提携之恩,小子在此谢过!”
老人起身扶了扶陈依,“依哥儿不必如此,你我有缘相识,如今又在同一屋檐下生活,自当相互照应,以后可不许再如此客气,只当自家人便好!”
老人如此说了,陈依便不再造作,过犹不及反而不美,有些东西记在心里便是。
天色已晚,老人家已有困意,陈依与之道别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屋子,一顿饭吃完,不仅解决了自己今后的伙食问题,还免费听了一段‘明星’八卦,还是不错的!只是这生活开支又变大了,明天可得努力多写几封信才是。
诶,怎么感觉又回到了前世刚毕业时的那种生活状态!虽有些怀念,却不得不感叹,这饶了一大圈,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原点,也是世事无常,造化弄人啊。
接下来的时光,陈依每天早早便起来进城里摆摊,摸黑回家与老人一起吃饭,席间听老人讲讲风土人情,坊间趣事,自己偶尔也插点白天见闻,说说前世风流,日子倒也过得自在,一老一少,颇有点相依为命的意味。只有一事不美,听老人言及,小孙女李萍在家闹得颇凶,其父李正行管得也愈发严厉,导致本应几天前就该回来的孙女如今依旧被困在家里,老人嘴上不说,心里可心疼着了,奈何也无法可想,没得徒增烦恼罢了。对此,陈依也无能为力,除了宽慰以外,只能多说点趣事分散其注意力,做父亲的管教女儿,天经地义,旁人也说不得什么,更何况他还占了这个时代大家都认可的大义。
不知不觉,半个月的时光一晃而过,日子没有太多变化,每天依旧是两点一线,那个叫李萍的小女孩依旧没有回来,老人也依旧担心着,依旧无能为力。
这天晌午,天气比起往常更热一些,陈依实在熬不住,只得厚着脸皮去茶棚让老板将茶水换了一壶更凉的!本是没有这种说法的,老板见这个书生不易,半个月来双方相处还算不错,也就没有多说什么,招呼小二给陈依换了茶水,便忙自己的事去了。尊敬读书人与其方便是一回事,赚钱养家,义不从商又是另外一回事。
陈依接过换好的凉茶,道了声谢,便回到自己的摊位坐好,静静等待顾客上门!受人恩惠是一回事,自力更生,努力赚钱又是另外一回事,还有半个月就要交下个月的房租及伙食费了,剩下的时间得辛苦一点,可不能再从老本里出,不多了。县里发的‘工资’早已打定主意请人送往小叔家,自己出来半个月,还没告知家里如今的住址,想来小叔即便想退给自己也不太可能。这点东西虽然绵薄,至少能改善一下小叔目前的窘境,走时,家里的银钱可都被给自己带走了。但愿接收久了,小叔能习惯吧,至于更远的将来,陈依不信自己就不能挣来一份家业供养他们,好让小叔一家享享福。
……
“这位公子,不知写一封长一点的书信要多少文钱?”
一声清脆的呼叫把陈依拉回现实,入眼处一个小姑娘站在摊前,正一脸期待的盯着他,眼睛一眨一眨的,似在等待他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。
小姑娘看上去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,五官清秀,看着有点呆萌,有一种独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可爱,身着一身浅蓝色裙子,质地还不错,举手投足之间让人觉得很温馨。
陈依定了定神,“这位姑娘,写一封信正常的话收取十文钱,若内容过多会加收五文,不过你放心,需要加收的时候我会提醒你,断不会平白昧了别人钱财!”在安国,女子十六便可以出嫁,以此女年纪,当称呼姑娘才显尊重。
姑娘低头思索片刻,随既从袖里掏出一个荷包,取出一锭碎银,递给陈依,道:“有劳公子,奴家也不知道要写多少,这是一钱散银,先交与公子处,公子觉得什么时候这钱银子付完了,再告知奴家停下,多谢了!”
遇到大主顾了,这是陈依看到银子后的第一反应,顿时内心有点雀喜,很丢人,却也很无奈!自摆摊半个月以来,大多为一些坊间百姓写点家书,一般老百姓都是有事说事,没事谁也不会花这个钱,还从来没遇到这种出手阔气的主,看这架势,是要唠家常的节奏,可得好好把握,争取能够长期合作!
接过姑娘手里的银子,铺开纸笔,打起十二分精神,陈依伸手请姑娘坐下,客气的道:“姑娘请说,小生定不负所托,务必将姑娘之意全数传达。”
“那就有劳了!”,女孩给陈依行了一礼,随即坐了下来,开始述说。“父亲、母亲大人安好,女儿在这里给你们请安了,自三年前离家进入黄家以来,女儿一切安好,小姐待我也很好,你们不用挂念。
这是女儿第一次给家里写信,不是女儿不孝,实在是府上杂事太多,小姐那里又离不开我,一来二去就耽搁了,您二老可得体谅我!
女儿离家时哥哥说得那门亲事不知道怎么样了,嫂子过门了没有,也不知对您二老孝不孝顺?说起我那哥哥,你们可得管管他……
对了,母亲,家里养的大黄下了几窝仔了,我记得它可是很凶的……
诶,说到我那个小姐妹,也不知他嫁人没有……
我跟你说,母亲,小姐昨天还赏了我一两银子,夸我点心做得好了……
父亲的腰不好,下地可得注意身子……
……
诶呀,说着说着就快到傍晚了,我得回黄府了,下次我再给家里寄信,女儿过得很好,二老不用担心。”
陈依停下笔,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这个女孩,见过能唠的,可也没见过这么能唠的啊,这还是写信了,要是面对面坐着聊天,看这架势估计能唠个十天半个月都不止!似是感觉到了陈依的诧异,女孩脸上也有些窘态,站起身来行了一礼,一脸歉意的看着陈依,“多谢,让公子见笑了!”
“姑娘言重,在下干的就是这个营生,不必言谢,只是这一钱银子,怕是剩不下多少了!”
“没有超出就好,公子乃读书人,奴家信得过。”
陈依将整整一沓信件整理好,递给女孩,然后又找补她二十文钱!女孩接过信件和铜钱,又给陈依行了一礼,便自顾走了,神情愉悦,脸上除了那一丝羞色外,更多的是开心,想来应该是挺满意的。

